01 巡抚后院的站饭人 光绪五年秋,杭州巡抚衙门。 谭钟麟午睡起来,在院子里走了一圈。这一年他五十七岁,刚从陕西巡抚调任浙江巡抚,加兵部尚书衔,正是仕途最吃紧的时候。 他路过一间偏房。门半掩着。里面的人他认得,是李氏。河北宛平人,早年父母双亡,与弟弟相依为命,后来入了谭府做青衣婢女。同治十年,谭钟麟赴陕西出任布政使,原配陈夫人有病不能随行,府里便将她收作通房丫头,一路带到了陕西。 李氏话不多,做事仔细。谭钟麟脾气严毅,家里人见他常懔懔然,李氏在他跟前伺候,从不出一声多余的动静。 这个下午,谭钟麟进了她的房。 后来,李氏怀了孕。 光绪五年农历十二月十四日,公历一八八〇年一月二十五日,李氏在杭州巡抚衙门生下一个男孩。谭钟麟给这个三子取名延闿,幼名宝璐。 谭家已经有好几个儿子了。谭钟麟妻妾众多,除原配陈夫人外,还有颜夫人、李夫人等侧室。谭延闿排行第三,他和老四、老五都是庶出。 一个通房丫头生的儿子,在这个家里意味着什么,李氏心里清楚。 规矩是现成的。谭家吃饭,正室夫人坐首位,各房妾室按次序落座,李氏没有座位。她站在桌边,给丈夫添饭,给正室夫人递汤,给所有坐下的人布菜。吃完一轮,她再给添,添完了自己才退下去吃冷饭。 站一天不算什么,站一年也能忍。李氏在谭家饭桌边站了二十四年。 谭延闿从会走路起,就看着母亲站在桌边。他个子矮,饭桌高过他的头。他仰头看母亲的手,端盘子,挪碗筷,一刻不停。母亲不看他,眼睛看着桌面。 后来谭延闿吃饭时常常伴母而食,坐在母亲脚边的矮凳上,端着自己的碗,等母亲忙完了才一起吃。 谭钟麟对这个三儿子倒是上心。谭延闿五岁入私塾,六岁正式开蒙。父亲给他定了死规矩:三天写一篇文章,五天作一首诗,每天还要练几页大楷小楷。 谭钟麟自己是从湖南茶陵石床村走出来的。家里贫寒,十六岁就自设私塾教授生徒,自食其力,边教边学,后来一路考中进士,选了翰林院庶吉士。他知道读书对一个人意味着什么。他也知道,庶出的儿子在这个家里要出头,光靠读书还不够,得读得比谁都好。 谭延闿十一岁学作制艺文字,父亲亲自辅导。谭钟麟后来出任陕甘总督,在兰州聘请经学名儒张宝斋给谭延闿启蒙。再后来,又请到了湖南大学问家王闿运——杨度和齐白石的老师——来教他。 翁同龢见过少年谭延闿,说他是个奇才。 但这些夸赞落到谭家后院,分量不一样。谭钟麟对儿子们的功课一视同仁地严,李氏的身份却不会因为儿子书读得好就自动改变。饭桌边的位置,是按出身排的,不是按儿子的成绩排的。 有一年夏天,谭延闿放学回来,正赶上家里人用饭。他看见母亲照例站在桌边,手里端着一碟刚上的菜,侧身让过端汤的丫鬟,退到墙角等所有人先动筷子。太阳从窗格里打进来,照在母亲侧脸上,她额头有汗,但没有抬手擦。 谭延闿没有进屋。他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 关于母亲的事,他后来从不跟外人多说。但谭延闿一生只有一个妻子,妻子去世后,他三十九岁,没有再娶,也没有纳妾。 谭钟麟在浙江巡抚任上干了不少事。核实漕粮,更定厘税,修海塘,浚河道,筑炮台,整武备。他还做了一件跟儿子后来大有关系的事:重建文澜阁。 咸丰年间太平军攻入杭州,文澜阁《四库全书》散佚。杭州藏书家丁申、丁丙兄弟从废墟中捡回万余册。光绪六年,谭钟麟采纳丁丙的建议,协助募款重建文澜阁,次年竣工,将收集到的书籍移入新阁,文澜阁渐复旧观。谭钟麟将此事上奏朝廷,为丁氏兄弟请奖。 谭延闿后来成为民国最著名的颜体书法家,一生专攻颜真卿,结体宽博,气象端正。他的书法功底,就是在杭州巡抚衙门的那些年里,在父亲请来的名儒眼皮底下,一天一天练出来的。 光绪七年,谭钟麟升任陕甘总督,全家离开杭州。此后辗转兰州、西安、长沙、北京、福州,谭延闿跟着父亲和母亲,一路走,一路读。母亲始终跟着他,始终在饭桌边站着。 光绪十七年,清政府任命谭钟麟为吏部尚书。谭延闿带着母亲李太夫人一同进京。那年他十二岁。 北京谭宅的饭桌,比杭州更大,坐的人更多。李氏站的位子,没有变。 02 会元郎的母亲有了座位 光绪三十年三月,河南开封。 甲辰恩科会试,全国举子云集。清政府已经风雨飘摇,科举本身也摇摇欲坠,但这场考试还是照常举行了。 谭延闿二十四岁。此前他二十三岁中举人,在湖南乡试中列第九十九名。这一科会试,他考了第一名。 会元。 消息从开封传回北京谭宅。谭延闿成为清代二百余年里湖南的第一个会元,也是中国科举史上最后一位会元。 谭钟麟听到这个消息时,正在吃饭。 一大家子人围坐桌边。李氏照例站在谭钟麟身侧,手里端着汤勺。谭钟麟放下筷子,抬头看了她一眼。他让人搬来一张椅子,摆在桌边,说了一句话。 坐下吃。 李氏站着没动。她又看了一眼谭钟麟,确认这话是对自己说的。然后她把汤勺放下,坐下了。 二十四年。 从杭州到兰州,从西安到北京,从通房丫头到会元郎的母亲,李氏第一次坐在谭家的饭桌前,跟丈夫和儿子们一起吃饭。 关于谭钟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