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营区门口围了一圈人。 我媳妇曾娅楠站在哨位前,不会说话,急得满脸通红,怀里死死抱着一个蓝布包袱。 我跑过去,心里又烦又臊,觉得她不该来。 就在这时,一辆军车停下,梁海生首长走下来。 他看了她一眼,脚步一顿,突然站直身子,朝她敬了个标准的军礼。 我站在一旁挠头,半天没回过神来。 首长认识她? 她到底是谁? 为什么一个哑巴媳妇能让首长敬礼? 我没敢问,她也没法说。 01 一九八五年春天,我探亲回家。 火车到县城是后半夜,我在候车室的长椅上蜷到天亮,搭了辆拉猪的拖拉机回村。 驾驶室坐不下,我跟十几头猪挤在后面的敞篷车厢里,风呼呼地灌,耳朵冻得没知觉。 到了村口,远远就看见我妈马爱萍拄着根竹竿站在那棵老槐树下,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,脸肿得发亮。 我跳下车,喊了声妈。 她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,先咳了一通,咳完了才喘着气说: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。” 我知道她病得不轻。 乡卫生院的大夫说是心脏上的毛病,得去县里看,可她舍不得花钱。 我爸郑永宁在地里刨了一辈子食,手里没攒下几个钱,我当兵这些年津贴大半寄回来,也刚够买药。 到家第二天,郭妮娜上门了。 她是隔壁村嫁过来的,比我大三岁,说话嗓门大,爱给人牵线。 一进门就拉着我妈的手说:“婶子,博超都二十六了,该说媳妇了。我手头有个姑娘,踏实,能干,就是……” 她顿了一下。 “ 就是什么? ”我妈问。 “ 不会说话。 ” 我妈愣了一下,郭妮娜赶紧补了一句:“是小时候发烧烧坏了嗓子,耳朵不聋,人也机灵,识字,手也巧。家里爹妈都没了,就剩她一个。” 我蹲在门槛上抽烟,没吭声。 我妈看了我一眼,我明白她的意思。 家里这个情况,正经人家的姑娘谁愿意嫁过来伺候一个病婆婆? 我又是当兵的,一年到头回不了几天家。 第二天上午,郭妮娜把人带来了。 她叫曾娅楠,二十二岁,中等个,皮肤有点黑,眼睛不大,但很亮。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,裤腿卷着,脚上一双黑布鞋,鞋边沾着泥。 进门先冲我妈鞠了个躬,又冲我点了一下头,然后就挽起袖子去灶间烧水了。 我妈拉着郭妮娜的手,压低声音说:“看着倒是个利索孩子。” 郭妮娜说:“婶子你放心,她一个人能顶三个。地里活,家里活,没有她不会的。要不是不会说话,轮不到咱们。” 那天下午,我送曾娅楠回去。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田埂上,谁也没话。 其实我能说,她不能。 走到村口那棵大榆树下,她停下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,上面用铅笔写了三个字:我走了。 字写得周正,一笔一划的。 我点了下头,她就走了。走出去十几步,又回头看了我一眼,眼神说不上什么意思,有点犹豫,又有点别的。 当天晚上我妈跟我说:“就她吧。” 我问:“你不嫌她不会说话?” 我妈靠在床头,喘了半天才说:“会说话的人,话多了去了。不会说话的,心实。” 半个月后,我们领了证。 没摆酒,就请了郭妮娜和几个本家吃了顿饭。 曾娅楠带来一个蓝布包袱,里面是几件换洗衣裳,一个旧铁盒,还有一个小布包。 布包打开,是两双新纳的千层底布鞋,一双给我,一双给我妈。 针脚细密,像机器扎的。 我妈捧着那双鞋,眼圈红了。 婚后第九天,我收到部队电报,有紧急任务,催我归队。 走的那天早上,天还没亮透。 曾娅楠站在灶台前给我煮鸡蛋,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,忽明忽暗。 我坐在门槛上系鞋带,想说点什么,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。 她走过来,把两个煮鸡蛋塞进我挎包,又往我口袋里塞了个东西。 我掏出来一看,是那个旧铁盒。巴掌大,铁皮已经锈了,上面扣着一个小锁。 “这啥?”我问。 她摇摇头,用手指了指铁盒,又指了指我,然后双手合在一起贴在胸口,比划了一个动作。 我没看懂,也没多问,把铁盒塞回挎包,拎起来就走了。 走出院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,她还站在那,灶间的烟从她身后飘出来,把她的脸遮得模模糊糊的。 02 回到部队第二天,我就跟着连队进了山。 演习任务重,白天跑战术,晚上挖工事,累得倒头就睡。 家信是在半个月后收到的,信封上的字写得整整齐齐,一看就知道是曾娅楠的笔迹。 打开来,三张信纸,密密麻麻写满了。 我妈的药按时吃了,咳嗽轻了些。 地里麦子种上了,村东头那块坡地,我一个人翻了两天。 家里都好,你安心。 信的最后一行写着:铁盒别弄丢了。 我把信折好塞进枕头底下,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滋味。 晚上躺在帐篷里,把铁盒拿出来看了半天。 锁扣上全是锈,摇一摇,里面有东西响,听不出是什么。 我没撬开,原样收好了。 那段时间训练紧,我回信少,有时候一个月才写一封。 曾娅楠从来不催,信还是按时来,三张纸,说家常,说天气,说我妈的病情,末尾永远是那句:铁盒别弄丢了。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连队文书,这铁盒到底是啥意思。文书笑了,说:“你媳妇让你别把她的嫁妆弄丢了呗。” 我没再问。 六月,我妈病又重了。 郭妮娜托人写了信来,说马爱萍住了乡卫生院,喘不上气,让博超能不能请假回来一趟。我拿着信去找连长肖志,肖